唐代金银器文玩：捶揲工艺与摩羯纹考据

唐代是中国古代金银器制作技艺发展的巅峰时期，其作品以造型雍容华贵、纹饰精美繁复、工艺精湛绝伦而著称于世。在众多璀璨夺目的唐代金银器中，捶揲工艺与摩羯纹是两个极具代表性的技术与文化符号。它们不仅是唐代金银细工高超技艺的体现，更是中西文化交流与融合的生动见证。本文旨在对唐代金银器的捶揲工艺进行技术性剖析，并对摩羯纹的源流、演变及其文化内涵进行深入考据。

一、核心技艺：捶揲工艺的解析与应用

捶揲，又称“打作”或“锤揲”，是唐代金银器制作中最核心的成型与装饰工艺。它并非简单的敲打，而是一套系统且精密的金属加工技术，主要指利用金、银质地柔软、延展性强的特性，通过冷锻或热锻的方式，用锤子反复敲击金属片或坯料，使其延展、弯曲、起伏，从而塑造出立体器型与浮雕式纹样的工艺。

与传统的范铸法相比，捶揲工艺具有显著优势：其一，它节省了珍贵的金属材料，因为可以通过敲击使薄片延展成型，而非浇筑厚重的坯体；其二，它能够制作出更为轻巧、器壁均匀的器物，符合唐代审美中崇尚灵动、华美的倾向；其三，它极大地增强了艺术表现力，使器物表面能够产生丰富细腻、层次分明的浮雕效果，甚至能打造出近乎圆雕的高浮雕纹饰。

在具体操作上，唐代工匠已将捶揲工艺发展到出神入化的境地。他们不仅使用各种形状、大小、硬度的锤具和砧具，还熟练运用了“抬压”、“收挑”、“赶形”等多种手法。例如，制作一个带浮雕纹样的金碗，工匠会先根据设计将金银片固定在特制的软砧（如沥青、松香混合制成的衬垫）上，然后从背面进行有控制的捶击，使正面纹样逐渐凸起，再于正面进行精细的敲打与修整，最终形成完美的浮雕图案。何家村窖藏出土的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法门寺地宫出土的鎏金摩羯纹银盆等，其饱满生动的纹饰皆是捶揲工艺的杰作。

唐代金银器捶揲工艺的成熟，与丝绸之路带来的西亚、中亚金属工艺影响密不可分。萨珊波斯、粟特等地的金银器制作传统，特别是其发达的捶揲技术，为唐代工匠提供了宝贵借鉴。唐代工匠在吸收外来技术的基础上，结合本土的审美与需求，进行了创造性的发展与融合，最终形成了独具大唐气象的工艺风格。

二、神秘纹样：摩羯纹的源流与文化意蕴考据

摩羯纹是唐代金银器、陶瓷、石刻上常见的一种神异动物纹样。其形象通常为长鼻上卷、口大张、利齿外露、身似鱼或鳄、尾部分叉并翻卷，常与宝珠、莲花等组合出现，充满动感和神秘色彩。

（一）源流考据：从印度河神到中国祥瑞

摩羯纹的起源可追溯至古印度神话。摩羯（Makara）原是印度教与佛教神话中的神兽，为水神恒河女神（Ganga）和海神伐楼拿（Varuna）的坐骑，同时也是黄道十二宫中的摩羯座原型。在印度艺术中，摩羯形象多变，常结合鳄鱼、大象、鱼等多种动物的特征。随着佛教东传，摩羯的形象与概念经由中亚、西域传入中国。至迟在南北朝时期的佛教造像与石刻中已可见其雏形。

唐代，随着中西文化交流的空前繁荣，摩羯纹被广泛吸纳并应用于世俗工艺品，尤其是金银器上。它完成了从宗教象征到世俗装饰、再到中国化祥瑞图案的转变。唐代工匠对传入的摩羯形象进行了改造与重塑，使其更符合中国人的审美与吉祥观念，弱化了其原始的凶猛感，增强了装饰性与韵律美。

（二）文化意蕴：多重象征的融合

在唐代，摩羯纹承载了多重文化意蕴：
1. 佛教护法与水神象征：保留了其作为水中神兽、能避水害、护佑平安的原始宗教含义。
2. 皇权与威仪：摩羯形象威猛有力，常与龙纹等皇家象征一同出现，或被用于宫廷器物装饰，暗喻皇权的强大与神圣。
3. 吉祥与丰稔：因其与水相关，常被视为祈雨、保佑航行安全、带来丰收的祥瑞。摩羯口衔宝珠或蔓草的形象，则寓意财富汇聚、生生不息。
4. 宇宙观念的体现：摩羯作为黄道星座的形象，也隐含着唐代人对天文星象的认知与对宇宙秩序的想象。

（三）典型器物举例

唐代含摩羯纹的金银器精品迭出。如何家村窖藏中的摩羯纹金杯，杯身主体纹饰即为四只首尾相接的捶揲成型摩羯，造型矫健，富有张力。法门寺地宫出土的鎏金摩羯纹蕾钮三足架银盐台，其支架上錾刻的摩羯纹，与莲花、火焰宝珠相结合，佛教色彩浓郁，工艺精湛绝伦。这些器物均是研究摩羯纹在唐代演变与应用的一手资料。

三、工艺与纹饰的共舞：捶揲技术与摩羯纹表现的结合

捶揲工艺的成熟，为摩羯纹在金银器上的生动呈现提供了绝佳的技术支持。摩羯纹那卷曲的长鼻、张开的巨口、有力的身躯和翻卷的鱼尾，非常适合用捶揲工艺来表现其立体感和肌肉张力。工匠通过精准的抬压与收挑，使摩羯的轮廓从器表高高隆起，细节部分如鳞甲、鬃毛则辅以錾刻，形成主次分明、虚实相生的艺术效果。这种浮雕式的表现手法，使静止于器物表面的摩羯纹仿佛具有了生命，在光影流转间呼之欲出，极大地增强了装饰的视觉冲击力和艺术感染力。

四、相关数据与出土情况概览

以下表格列举了部分出土唐代金银器中，运用捶揲工艺及装饰摩羯纹的代表性器物，以窥其概貌：

出土遗址/窖藏	器物名称	主要工艺	摩羯纹特征	现藏地/备注
陕西西安何家村窖藏	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	捶揲、鎏金、錾刻	（主体为舞马纹，摩羯纹见于其他同窖器物）	陕西历史博物馆，唐代金银工艺集大成者
陕西西安何家村窖藏	摩羯纹金杯	捶揲成型、浮雕	四只环形排列，长鼻卷曲，鱼身，尾分叉	陕西历史博物馆
陕西扶风法门寺地宫	鎏金摩羯纹银盆	捶揲、鎏金、錾刻	盆底中心一对摩羯环绕火焰宝珠，水波纹地	法门寺博物馆，皇家供奉器物
陕西扶风法门寺地宫	鎏金摩羯纹蕾钮三足架银盐台	捶揲、鎏金、焊接、錾刻	支架上錾刻摩羯纹，与莲花宝珠组合	法门寺博物馆，佛教用具
内蒙古喀喇沁旗哈达沟窖藏	鎏金摩羯纹银盘	捶揲、鎏金	盘心单只摩羯戏珠，周围饰六组花卉	内蒙古博物院，具有北方地区特色
江苏丹徒丁卯桥窖藏	鎏金摩羯纹银盆	捶揲、鎏金	盆底双摩羯环绕莲花宝珠，纹饰丰满	镇江博物馆，南方地区重要发现

五、延伸探讨：唐代金银器中的中外文明交融

唐代金银器不仅是工艺美术的巅峰，更是观察公元7-10世纪欧亚大陆文明交流的绝佳窗口。捶揲工艺的广泛应用，体现了对西亚、中亚金属加工技术的成功吸收与本土化创新。而摩羯纹的流行，则是印度佛教文化、中亚艺术元素与中华传统祥瑞观念深度融合的产物。除此之外，唐代金银器中常见的忍冬纹、联珠纹、对兽纹等，也带有明显的波斯萨珊、粟特风格；同时，器型上如高足杯、带把壶、多曲长杯等，亦能见到外来器物的影响。然而，所有这些外来因素，最终都在唐代工匠手中被巧妙地整合、改造，服务于唐代社会的审美趣味与礼仪生活，形成了统一于“大唐风格”之下的艺术表达。这种以我为主、兼容并蓄的文化气度，正是大唐盛世繁荣开放、自信进取的时代精神的物质化体现。

结语

综上所述，捶揲工艺与摩羯纹是唐代金银器辉煌成就中两个紧密关联的闪光点。前者代表了当时世界领先的金属成型技术，后者则是文化融合背景下诞生的典型装饰母题。二者相辅相成，共同铸就了唐代金银器富丽堂皇、异彩纷呈的艺术面貌。通过对它们的深入考据与研究，我们不仅能领略唐代工匠无与伦比的智慧与巧思，更能管窥那个时代波澜壮阔的中外文化交流史，深刻理解中华文明在互动与创新中不断发展的强大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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